故事发生在73年,李家的儿媳妇翠儿,是城里来的知青,长得眉清目秀,皮肤白净,说话脆生生的,跟咱们屯子里的姑娘不一样。她是三年前嫁到李家的,对象是李家的独子柱子,柱子老实巴交,话不多,就知道埋头干活,对翠儿那是百依百顺。第二个,是柱子的娘李老太,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跟核桃皮似的,最信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,逢年过节都要烧香拜佛,尤其是对后院的柴火垛,那恭敬劲儿,比对待祖宗还上心。
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,跟柱子是光屁股长大的兄弟,天天凑在一块儿喝酒侃大山。翠儿刚嫁过来的时候,我还去闹过洞房,她大方,不扭捏,还给我们分糖吃,那时候谁不羡慕柱子,娶了个城里的好媳妇。
故事的开端,是那年的麦收时节。那时候天热得邪乎,太阳烤得地皮冒烟,屯子里的人都忙着割麦子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李老太有个妹妹住在邻村,前阵子捎信来说身子不舒服,让她过去照看几天。临走前,李老太千叮咛万嘱咐,拉着翠儿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翠儿啊,我走这几天,你可千万别动后院的柴火垛,那是咱家供的柳仙,保着咱们全家平安呢。初一十五上香的规矩,可不能忘。”
翠儿当时正拿着蒲扇扇风,闻言撇了撇嘴,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:“娘,您说的啥柳仙啊,不就是一堆柴火吗?都快霉了,留着占地方,还招虫子。”
李老太急了,拍着大腿说:“你这孩子,城里来的,不信这些,可不能胡来!那柳仙是咱家的家仙,都护着咱们十几年了,柱子小时候掉井里,就是柳仙托梦给我,才把他救上来的!”
柱子在一旁帮腔:“翠儿,娘说的是真的,你听娘的话,别乱动。”
翠儿翻了个白眼,没再吭声,算是应下了。李老太这才放心,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,跟着邻村来的亲戚走了。
李老太一走,翠儿就跟解放了似的。头两天还好,她还记着上香的事儿,捏着三根香,敷衍了事地在柴火垛前点着,插在土里。可到了第三天,天更热了,后院的柴火垛晒得冒油,一股子霉味混着虫子屎的味道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翠儿本来就爱干净,看着那堆黑乎乎的柴火,心里膈应得慌。
那天下午,柱子去地里帮我家割麦子,家里就翠儿一个人。她看着后院的柴火垛,越看越不顺眼,嘴里嘀咕着:“什么柳仙,净是封建迷信,留着这堆破烂,还不如烧了干净。”
说干就干,翠儿回屋拿了火柴,又抱了一捆干草,堆在柴火垛底下。她划着一根火柴,点着干草,火苗子“噌”地一下就窜了起来,风一吹,火舌舔着柴火,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。浓烟滚滚,呛得翠儿直咳嗽,她却站在一旁,叉着腰笑,觉得自己干了件大好事。
火越烧越旺,烧了半个多小时,才慢慢熄了下去,留下一堆黑乎乎的灰烬。翠儿看着那堆灰烬,正得意呢,突然看见灰烬里,盘着一条碗口粗的大花蛇,身上的花纹红一道黑一道,正吐着信子,冷冷地盯着她。
翠儿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她从小在城里长大,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蛇?那花蛇被火烧得半死,身子扭了扭,像是要扑过来的样子。翠儿也顾不上害怕了,爬起来就往厨房跑,抄起墙角的锄头,冲回去对着花蛇就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花蛇的身子被砸得血肉模糊,扭动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翠儿喘着粗气,把锄头扔在一边,看着死蛇,心里还是突突直跳,可转念一想,不就是一条蛇吗?有什么好怕的,便拍了拍身上的土,回屋做饭去了。
柱子晚上回来,看见后院的柴火垛没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,还有一条死蛇,当时脸就白了。他拉着翠儿的手,声音都在抖:“你……你把柴火垛烧了?还打死了花蛇?”
翠儿满不在乎地说:“烧了咋了?那堆柴火都霉了,留着干啥?那条蛇也是,藏在柴火垛里,吓我一跳,不打死留着咬人啊?”
柱子急得直跺脚:“你闯大祸了!那是柳仙的真身啊!娘知道了,非气死不可!”

翠儿撇撇嘴:“什么真身假身的,我才不信呢。不就是一条蛇吗?明天我再去砍点柴火回来,不就得了?”
柱子看着翠儿那副无所谓的样子,气得说不出话来,蹲在地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接下来的几天,相安无事,翠儿也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。可谁也没想到,第五天晚上,怪事就来了。
那天半夜,我正睡得香,突然听见隔壁李家传来翠儿的惨叫声,那声音撕心裂肺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我赶紧穿上衣服,跑了过去,只见李家的院子里,围了不少邻居,柱子急得团团转,嘴里喊着:“翠儿!翠儿你咋了?”
我挤进屋里,看见翠儿躺在炕上,捂着肚子,满地打滚,脸色惨白,额头上的冷汗跟黄豆似的往下掉。她嘴里喊着:“疼!肚子疼死我了!肚子里有东西在动!救命啊!”
我赶紧喊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王大夫。王大夫背着药箱子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他掀开翠儿的衣服,想看看肚子,这一看,吓得王大夫“妈呀”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,药箱子都掉在了地上。
我们赶紧凑过去看,这一看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只见翠儿的肚子,鼓得跟怀胎十月似的,圆滚滚的,而且,肚皮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鳞片纹路,青黑色的,跟蛇鳞一模一样!
“这……这是啥啊?”有人颤巍巍地问。
王大夫脸色煞白,摇着头说:“我不知道!我从没见过这种怪病!肚子疼成这样,肚子还鼓成这样,还有这鳞片……我治不了,你们赶紧送大医院吧!”
柱子一听,腿都软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着说:“这可咋整啊?翠儿啊,是我害了你啊!我不该让你烧柴火垛的!”
就在这时候,有人喊:“李老太回来了!李老太回来了!”
我们回头一看,只见李老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她一进屋,看见翠儿的样子,又看见地上的死蛇(柱子没舍得扔,怕惹更大的祸),当时就嚎啕大哭起来。她跪在地上,对着后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爬起来,跑到灶房,拿了纸钱和香,跑到后院的灰烬前,点着纸钱,一边烧一边哭:“柳仙老爷啊,我家翠儿不懂事,您大人有大量,饶了她吧!我给您赔罪了!”
纸钱烧得噼啪作响,火光映着李老太的脸,满是泪痕。屋里的翠儿,疼得越来越厉害,声音都喊哑了,迷迷糊糊中,她突然瞪大眼睛,看着房梁,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:“蛇!大蛇!房梁上有大蛇!”
我们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,房梁上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。可翠儿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浑身发抖,嘴里念叨着:“别过来!别过来!你是谁?”
过了一会儿,翠儿的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又尖又细,像是蛇吐信子的声音,她盯着空气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烧了我的壳,我就借你的身子修新皮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,大气不敢出一口。李老太哭得更凶了,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:“柳仙老爷,求您放过翠儿吧!我以后天天给您上香,给您供奉!”
翠儿没再说话,眼睛一翻,晕了过去。
这一夜,李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,所有人都守着翠儿,谁也不敢走。直到天亮,翠儿才悠悠转醒,肚子不那么疼了,可肚皮上的鳞片纹路,却越来越清晰了。
李老太找了邻村的神婆,神婆来看了之后,叹了口气说:“这是柳仙发怒了,翠儿烧了它的栖身之所,打死了它的分身,它这是要借翠儿的身子,蜕一层新皮啊!”
柱子哭着问:“那咋办啊?神婆,您救救翠儿吧!”
神婆摇着头说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是因果报应,躲不过去的。只能等着,看柳仙啥时候修完皮,能不能放过翠儿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翠儿像是变了个人。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,人却一天天消瘦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看着吓人。她不再说话,也不再笑,整天坐在炕上,眼神呆滞地看着窗外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李老太每天都去后院上香烧纸,饭菜也做得格外精致,供奉给柳仙。柱子守着翠儿,寸步不离,头发都愁白了大半。
过了一个月,那天晚上,又是一个闷热的夜。翠儿突然肚子疼得厉害,比上次还要凶。王大夫又来了,这次他没敢靠近,只是站在门口看着。李老太跪在地上,不停地念经。
折腾了大半夜,鸡叫三遍的时候,翠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,就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炕上。
柱子赶紧凑过去看,这一看,他吓得瘫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只见翠儿的肚子瘪了下去,炕上,躺着一团肉乎乎的东西,不是婴儿,而是一层完整的蛇皮,白花花的,带着血丝,跟翠儿肚皮上的鳞片纹路一模一样!
翠儿晕了过去,王大夫赶紧过去给她把脉,过了一会儿,他松了口气说:“脉息平稳了,肚子里的东西没了。”
众人都松了口气,可谁也高兴不起来,看着那团蛇皮,心里都堵得慌。
翠儿醒来后,肚子不疼了,肚皮上的鳞片纹路也消失了,可她整个人,却彻底变了。
她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眼睛变得又细又长,看人的时候,眼神冷冰冰的,像是蛇在盯着猎物。她不再说话,也不再笑,有时候一整天都坐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。
更邪门的是,翠儿夏天再也不穿鞋了,光着脚在地上走,走得悄无声息,一点声音都没有,跟蛇滑行一样。她还特别爱吃生鸡蛋,柱子给她煮了鸡蛋,她不吃,非要吃生的,拿起一个生鸡蛋,磕破一个小口,吸溜一下,就把蛋液喝光了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李老太看着翠儿的样子,天天以泪洗面,她后悔极了,说要是当初看得紧点,翠儿就不会闯下这么大的祸。柱子也变得沉默寡言,每天除了干活,就是守着翠儿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。
后来,我娶了媳妇,搬离了靠山屯,很少再回去。偶尔听屯子里的人说,翠儿还是那个样子,夏天光脚走路,爱吃生鸡蛋,眼神冷冰冰的。有人说,柳仙已经修完了新皮,走了,可翠儿的魂,却被吓没了。也有人说,柳仙根本没走,就附在翠儿身上,跟她共用一个身子。
前几年,我回了一趟靠山屯,看见柱子领着一个孩子,头发都白了。我问他翠儿怎么样了,柱子叹了口气,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翠儿坐在石凳上,光着脚,手里拿着一个生鸡蛋,正慢慢吸溜着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,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。
柱子说,翠儿就这样,过了几十年,不痛不痒,也不哭不笑,就这么活着。那团蛇皮,他一直收着,藏在柜子底下,不敢扔,也不敢看。
我看着翠儿的样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好好的一个城里姑娘,就因为不信老辈子的规矩,烧了那堆柴火,打死了那条蛇,落得这么个下场。
这世上的事儿,真的说不清道不明。什么是神,什么是鬼,什么是家仙,或许,都藏在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里,藏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。
靠山屯的风,还是那么大,吹过土坯房的屋顶,呜呜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而翠儿的故事,也成了屯子里最让人唏嘘的传说,一辈辈地传下去,提醒着后人,有些东西,可以不信,但不能不敬。

